暮色如重釉,缓缓浸过临涣古城墙的脊梁。浍河静默,将最后的天光揉碎成粼粼星火,恍若时光在此处打了个盹,留下千年不醒的梦。当正月十五的炊烟自青瓦间袅袅升起,千家万户的蒸笼里正酝酿着一场与祖先对话的仪式 —— 那些用豆面与麦面揉捏的面灯,在氤氲水汽中渐次绽放,宛若千年农耕文明在时光深处的呼吸,每一次吐纳都带着麦香的温度。
考其源流,面灯习俗可溯至汉唐上元燃灯古俗,最初用以祈福禳灾、占卜岁稔年丰,后世渐渐衍生祭祖内涵,实现食、祭、灯三者合一,灯为光明之象,面为五谷供养,深深镌刻着华夏民族慎终追远的孝道思想。后又接续魏晋佛斋遗风,梁武帝萧衍倡素食,以面塑代牺牲,中原巧妇遂将麦黍化作莲台瑞兽(见本人拙作《临涣花馍》)。这不仅是食材的转化,更是信仰的嬗变 —— 从血食祭祀到素斋供奉,中华文明在饮食之间完成了精神的升华。经宋元移民南迁,晋鲁遗风与江淮水土交融,这份古老礼俗落地临涣,时至今日,整套坟前祭祀的 “面灯祭” 仪轨,全国唯有临涣完整留存,即便是临涣周边的村镇,也不曾延续这般完整的祭祖仪式。这份独属于一方水土的乡俗,将乡土百姓刻入骨血的世代传承,与此地绵延不绝的魏晋风骨相融共生。这迁徙之路,恰似面灯里的蒸汽,在历史的长廊中弥漫、凝结,最终定格成一方水土的记忆。

每至元宵,主妇们以十指为笔,面团为墨,在案板上勾勒出十二明月盏。单褶为正月,二褶为二月,三褶为三月…… 每一道褶皱都是时光的刻度,每一盏灯碗都蓄着对风调雨顺的期盼。蒸笼启时,白雾蒸腾,众人屏息凝望灯盏的灯窝窝里水蒸气积水 —— 哪盏甘露丰盈,便预兆对应月份的云行雨施。在十年九旱的淮北,这朴素仪式承载着农耕民族对天地最虔诚的对话。那蒸笼里的水汽,不仅是物理的升华,更是希望的凝结。
更精妙者,当属生肖灯与面龙。家中几人便捏几盏属相,龙睛必嵌黑豆,虎尾定旋三圈。这不仅是手艺的传承,更是血脉的印记。而那盘踞蒸屉的面龙,须待二月初二 “龙抬头” 方可供奉后分食,令龙的精气随五谷滋养血脉。孩童们捧着各自属相灯奔走巷陌,灯火摇曳中,童谣声声入耳:“照照眼,三年不害眼;照照粮,粮满仓。” 这灯光是吉祥之光,能驱妖辟邪祛病,更照见家族生生不息的愿景。那些跳跃的火苗,在孩子们清澈的眸子里,种下了文化的种子。
在临涣地区,蒸面灯的讲究里,藏着中国人最深沉的情感。家里有老人去世,三年守孝期间不能蒸面灯。这时,街坊邻居一定会送上几盏面灯。人缘好的人家,每年孝期元夜会收到一二百盏面灯。这不仅是邻里互助,更是对逝者的集体缅怀。因此,此间形成不成文的规矩:面灯不能随便送人或是索要,每一盏灯,都承载着特定的情感与记忆。
临涣面灯最动人的,莫过于 “面灯祭” 所体现的孝道传承。当万家灯火初上,总有族人提灯走向祖茔,祭祀多在正月十五入夜、天色全然沉落之后举行,亦有部分人家选在正月十四提前送灯。行祭之前先要清理坟头荒草,将面灯安稳安放于坟茔坟头或是坟前供台,妥帖防护,不令灯火轻易被夜风扑灭。民间笃信阴间永夜沉沉,冥途幽暗难辨,后人点燃面灯送至坟前,便是为亡者照亮幽冥之路,免先人于混沌迷途之间漂泊游荡,一盏灯火,亦是子孙未曾遗忘先祖的明证,遥寄寸寸牵挂思念,恰如临涣民间老话所言:“有儿坟前一片明,无儿坟前黑洞洞”,坟前送灯,本就是后辈尽孝的质朴表达。

灯火亦是连通阴阳的温柔信使。茔前烛火摇曳之时,后人可于坟前敛心恭立,轻声叙说家中近况、心底祈愿,将阖家诸事娓娓告慰先人,祈求先祖护佑子孙安康顺遂、家宅昌隆兴旺。民俗观念之中,元宵佳节亡魂可短暂归宁人间,坟茔与家中同燃面灯,正是接引祖先魂魄归来受祭,得以沐浴人间灯火的融融暖意。面灯以五谷面团塑就,根植民以食为天的农耕底色,一盏盏灯火摇曳不息,象征家族烟火绵延不绝,祈愿先祖福泽后世,护佑族人丁兴旺、五谷丰登。
祭祀亦有代代恪守的礼俗禁忌:点灯的火种务必自备,俗信借来之火,先人便看不见这份光亮。因此,临涣人上坟送灯时,往往提前备妥火种,不向旁人借火,也不轻易取用外火。俗信借来之火,先人便看不见这份光亮;点灯时,最吉祥的就是划一次火便能点燃灯芯,预示着今年家宅平安、诸事顺利;若两次、三次点不着,也不视作简单的失败,而被理解为先人在以沉默的方式告诫后人,今年行事当更加谨慎,说话做事要稳当,切不可轻率冒进。
这种禁忌并非恐吓,而是借一盏灯、一点火,提醒后人面对生活时保持敬畏之心。一次点燃,是灯火相接,也是阴阳之间的顺利应答;多次点不着,则被视为祖先的提醒,希望后人慎言慎行、守正安分。它让面灯祭不只是简单的祭祀仪式,更成了家族代代相传的生活教诲:敬先祖、慎言行、惜烟火、护家宅。坟前灯祭时,不像清明、十一等其它祭祀时节上坟,灯祭人只拜祭,不宜放声嚎啕痛哭,当心怀恭肃,语气温和,莫惊扰亡魂安眠;坟前的祭祀面灯,要任其灯火自然燃尽,不可人为吹熄。除却奔赴祖茔送灯,家中堂屋、祖先牌位之前,亦要点亮一盏面灯,于家宅之内完成对先人的祭拜,内外灯火相映,阴阳两处共承这份念想。
青石小径上,两盏面灯明明灭灭,如穿越阴阳的使者。坟前供灯时,火焰在夜风中低语:一则寄托对逝者的绵绵哀思,二则为幽冥之路点亮微光,三则昭示家门薪火相传,四则让先人享受子孙供奉的人间烟火。这火光,是生者与逝者对话的桥梁,是血脉穿越时空的隧道。
每当元宵节夜晚,浍水两岸的墓地里、古城墙下的坟场上,罗列的一盏盏面灯,就像天上星河倾泻人间。这套完整在坟茔燃灯祭祖的仪俗,为别处所无,即便临近村镇,也没有这般完备的面灯祭流程。那些闪烁在门楣窗棂间的光晕,竟比涣水更绵长地连接着生死两岸。这一刻,生与死的界限变得模糊,过去与现在在此交汇。面灯的光,不仅是物理的光亮,更是文明的火种,在代代相传中永不熄灭。

夜色渐浓,面灯的油脂噼啪作响,像是在诉说着千年的故事。年轻的母亲握着幼儿的手,将灯影映在稚嫩的眼睑;新婚的夫妇携手照遍粮缸灶台,祈愿生活圆满;耄耋老人则对灯喃喃,仿佛在与往岁的自己叙话。待灯火燃尽,这些承载过光明的面灯将化作温热的食物,继续滋养着临涣人的筋骨。从光明到食粮,面灯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—— 既照亮灵魂,又滋养肉身。
温馨提示:以上皆为地方传统民俗信仰,并无科学依据,其价值更多在于缅怀先人、寄托情思的文化意义。
当现代文明的浪潮席卷乡土,临涣人仍固执地守护着这项传统。不是守旧,而是明白有些光芒必须从手中传递下来。在机械化生产的时代,他们依然坚持手工捏制;在电子屏幕的光芒下,他们依然点燃豆油灯芯。因为知道,这不仅仅是一种习俗,更是一个民族记忆的载体,是文化基因的活态传承。这片曾滋养魏晋名士风骨的土地,将古人敬天法祖的情志,妥帖收纳进一盏盏面灯之中。
面灯的光,看似微弱,却能穿越时空。它照见的不仅是当下的团圆,更是千年的文明脉络。在每一个元宵之夜,当临涣古城再次被面灯的温暖光芒笼罩,我们仿佛能听见祖先的呼吸,看见文明的火种在每一个灯花跳跃中生生不息。这光,从汉唐上元灯火走来,历魏晋佛斋,经过宋元迁徙,穿越明清烟雨,在临涣这片浸润魏晋风骨的土地上完整留存,更伴随着棒棒茶的氤氲,最终在我们的手中,走向更辉煌的明天。
诗曰:
涣水浮光映古城,面塑千形夜胧明。
龙潜黍雾衔玄月,雁掠蒸云负雏行。
茔前焰引九泉路,檐下灯融三世晴。
休道星槎隔银汉,祖薪传火照新枰。
孙克攀先生
【作者简介】孙克攀,字若水,号泉一,善烹饪,乐旅游,喜诗词,好品茗,习周易。著名诗人,剧作家,文学评论家。现为中国国风网主编,中华诗词学会会员,中国楹联协会会员,中国民主同盟盟员。著有《若水·寒士百吟》、《诗韵临涣》、《若水杂谈》、《七十二候吟谈》,《若水诗集》(一、二)及长篇历史小说《桓伊》,编写剧本《桓伊》、《刘开渠》(合作)两部,主编《青龙寺行吟》和《皖北川藏线行吟》两部作品。
责任编辑:张伟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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